罗明君作品使用“中国元素”和“女性手工”的日常化方式[print]   [back]

寂静的心灵漂泊
(廖雯和罗明君2006年7月通过MSN的对话)

廖雯(以下简称廖):你是第一个我深入了解的旅居海外的女艺术家。“旅居海外的女艺术家”,你看,一上来就提到了你的特别身份,其实我并不喜欢用“身份”这种西方概念来界定艺术家,我更关注的是人在自身特殊的综合的环境中的生存状态,和作为当代艺术家如何用个人方式表达这种状态的心灵感觉和生存态度。如果说“身份”是个出门要戴的“帽子”,那么心灵感觉和生存态度就是贴身穿的“内衣”。
罗明君(以下简称罗):好。
廖:我认为“身份”问题之所以成为现代人的重要问题,是因为和传统社会相比,现代社会人的身份限定从很大程度解禁了,身份多重而复杂,而且是每个人都会遇到问题。比如你作为旅居海外的中国人,作为受传统艺术教育的当代艺术家,还有同时作为家庭主妇、专业女性……
罗:也包括了创作的身份问题。
廖:当然。具体地说,你是跨着中国和西方,跨着传统和当代,跨着男性和女性,跨着家庭角色和专业角色……这些从根本上都是文化问题。但这些都很概念,我最重还是想了解的是你离开中国后的生存状态。
罗:我觉得我离开中国以后各方面就都再谈不上固定了,有时喜有时悲。这都是学校没学过的,所以一下就蒙了,现在只是微微习惯了,还没解决。
廖:我想这是一个永远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的问题,但我理解这是你生存状态的一种真实,作为艺术家,你把这种真实通过你的作品不断地表现,说明这个问题对你的整个生存很重要。
罗:你来过瑞士的,社会安定,没有惊心动魄的事,常遇到的就是身份问题的苦恼,比方外国人是该怎么样留下,被领养的在寻找父母,瑞士本地人要调和各语言之间等,周围的人在不断的提醒你的身份。
廖:你所说的这些生存中具体的事情,不断提醒你异族身份的事情,比起与自己文化切断血脉的心灵孤独感是不是还好对付些?
罗:当然。你的异族身份还可以不断地改变,你有抗争的可能,但文化切断血脉的心灵孤独感是只能自添伤口的事。
廖:我第一次去你家,没看你的作品就很深地感受到你的这种心灵的孤独感。我还记得你婆婆见到我就说,明君终于找到可以“谈话”的中国人了。很多年下来,你是不是发现,你的语言可以融入,甚至你的生活方式可以融入,但是文化很难融入。
罗:其实我也想尽量融入西方文化,但最后都变成了批评后的局外人。知识的结构完全不一样,包括你从小唱的歌,你看的电影……
廖:不仅是知识结构,你是成年以后移居海外的,中国文化犹如血液的一部分,即使割断了筋脉也保留了深深地眷恋情绪。我称之为一种“中国情绪”,其实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审美情绪。据我了解,对于谙熟中国传统审美趣味的中国艺术家,久居西方,越是在现实生活中过得如鱼得水,这种审美情绪永远是潮涨潮落,这在很多艺术家的作品中都有不同方式的表现。
你有没有那种异国文化犹如无边无际的海水,把心灵围成了孤岛的感受,那种灵魂深处的文化的孤独感?
罗:如你说的,不用再添一个字了。
廖:我个人没有在西方久住的体验,住得最久的一次是在纽约的半年。当作为旅游者感受到的鲜花盛开、风景如画、笑面宜人,一天兴奋,二天麻木,三天疲倦的心态过后,异国文化犹如无边无际的海水,把心灵围成了孤岛,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文化的孤独感。每天忙碌过后,这种孤独感就从心底浮升起来,并不断涨潮,几近淹没。我开始情不自禁地哼唱京剧,我虽然迷恋中国戏曲的审美观念和表演方式,但我绝没有票友那般摇头晃脑哼唱曲调的癖好,事实上,戏曲曲调弥撒出来的中国“审美情绪”,被我随手拈来,简易而有效地给了我在异国他乡的文化孤独感的安慰。
罗:这点是很对的。好多在国内没读过或没想到去读的中国古典文集,在国外读的津津有味.
从前是不得以去做的书法功课,在国外成为了一种喜好。
廖:我觉得这是你生活的一种真实体验,你的作品最有意思的是你不断用各种方式表现这种体验。我把你的作品很仔细地读过了,我最感兴趣的,是你使用“中国元素”和“女性手工”的“日常化”方式,很想和你进一步讨论。
罗:我用的是纸和墨.这是造成“中国元素”的主要现象。
廖:使用“中国元素”,是旅居海外艺术家作品中常见的现象,但如何使用更多还是看感觉和心理上的需求,也不是刻意标明中国身份或耍中国身段的游戏。
罗:其实很重要的一点,我并不想在国外“卖弄中国文化”,我不想使人觉得来看我的展览是一群来看中国文化热闹的人,我还是希望是一种很严肃的艺术探讨。
廖:我很看重艺术家在表现这些感受时候的个人的语言方式,或者说个人理由。我觉得你的作品最有价值的地方正是你个人表现的方式和理由很充分。用一种很日常化的很安静的方式。
罗:我觉得只能也应该是个人的,作为个人你根本无法改变现状,就只剩下个人感情的表达了。你说得这种方式可能和我的家庭生活有关,也和交际范围有关。
廖:你的水墨画的作品大多选择了很日常的物品,一些中国古代经典样式的东西,瓷器、筷子、毛笔之类,也选了一些西式生活用品,打蛋器、喷壶等,另一些的女性化妆品、用品等,很日常,很小,有什么象征性吗?
罗:都是我天天用的东西,我的自传式的东西。大的是文化它太抽象,具体到生活就是这些。文化意义上的考虑是在展览中形成,当把他们都放在一起时,感觉会不一样的。
廖:你把它们处理的很小,很平,甚至装饰,有一种孤立的陌生感。
罗:说的太好我表达不好。是,它们在我眼里变得奇怪了,我有些眷恋它们,但又不想被它们左右。但我觉得我可以离开他们,这是为什么他们好象有他们自己的生命感。
廖:那些物品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罗:要没有它们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我的身边?我为什么需要它们?
廖:它们已经成为你生活的不可缺的东西,你很深入地感受过你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罗:瑞士的安静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面对它们。
廖:这个说的太好了。这让我想起,据说常年面壁苦修的人可以从常人什么也看不见的墙上看出万千世界来,实质上是你把内心的情感附于物品上了。
罗:我想画的东西,我尽量把想画的画好,有的在脑子里留了一两年。也有的想好了画出来不满意,但很少。其实我很喜欢新的东西,我和年轻的学生处的很好,在各方面我都挺前卫的,但一做作品就没年轻人那么轻松了。
廖:我注意到,你虽然用的是宣纸和水墨,但不是传统水墨的技法。
罗:我有意识使用我不太熟练的工具去创作.这样可以让我“胡来”。生活上和创作上。我最会用的方式是油画,其它都是自学的。
廖:“胡来”最让你兴奋的东西是什么?打破教条?开掘更多可能性?摆脱太“熟练”造成的“行”感……
罗:刚开始是摆脱太“熟练”造成的“行”感,现在是想尽量的无教条的表达观念,开掘更多可能性。
廖:你把那些物品的墨线擦得晕乎的方式很特别。
罗:中国艺术不是讲似与不似之间吗,我觉得这是今天好多当代创作的方法,再加上墨线擦的晕乎的方式可以让画的东西完全的和画面不可分割,也有一些我无法控制的东西出来,这很重要。我想表达的是就是一个用品,你也不是有完全的控制能力的,开始是你决定他的出现或消失,但最后它按它自己的方向走,最后的留与用才是你来决定。我也是想使它们活泼起来。
廖:还有那些冷静的细节处理也很特别。
罗:是这样。我喜欢生活中的细节。
廖: 我发现了。你的细节处理很精致,说明你对生活细节不仅观察得细,而且对待的态度很细。这是不是和你总是在自己内心面对一些事物有关?
罗:在生活里我非常喜欢细致的东西,1970-1980年代太缺少了。
廖:大概也和你的性格有关,喜欢细节也从你在你的衣服上自己处理一些趣小东西看出来了。
罗:你看到了,是这样的。
廖:有很多女艺术家喜欢画自己生活中的日常的小东西,但都处理成一种很温馨的模样,
罗:但我不想太温馨的模样。
廖:而你的有距离感,还有点孤零零的。
罗:对,我喜欢他们有故事感,有生命在后面,包括我的日常用品,我觉得每个物后面都有他自己的命运。
廖:你处理那些物品细节的冷静加强了画面的孤独感,还有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些不确定的“晕乎”的走向处理,有没有一点潜在的心灵漂泊感?
罗: 你的用词很有意思“晕乎”,很形象。我刚开始画物品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虽然我每天用他们,但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命运,主人不在了物还在,所以说身外之物。我给人留下物比人长久的感觉了吗?
廖:是距离感。
罗:它们永远不属于你。
廖:我觉得你内心和那些物品长期保留了一种变化不大的距离感。
罗:一个物品在不同的人的手上会得到不同的对待,同样一个碗,有人用来吃饭,有人用来观赏。
廖:你的几个装置作品也使用了中国元素。在教堂做的那个“逗号”的作品,我知道是针对西方宗教的观念,但语言方式在我看来具有很中国式的意念的极简。“空”不是无而是一种至高的境界。
罗:我做的时候老想着小时候看的京剧。可能是我做作品时脑子里老有形象或记忆出现就会很容易。
廖:因为你长时间安静地有距离地感受中国文化的那些经典的审美。
廖:“老子”那个作品是直接对中国文化的认识和反省。为什么选择老子的道德经呢,你喜欢还是有什么特别含义?
罗: 在中国是根本没机会去读它,到了国外没了工作,又怀着孕,就开始读书,中国的,半懂不懂的,还想家的厉害,对西方产生点抵触感,就想用最中国的东西去说服大家,或者说不自信想保护自己吧。
廖:其实是想说服自己。读的最深感受是什么?
罗:极简,奇怪吧。
廖:不奇怪,老子思想的精髓是“无道之道乃为至道”,就是极简而无限。你这个体验很特别,非常精到。这种“极简”的感觉是不是有意念上的?
罗:可以说是读老子的那一点点体会——“极简”支撑我走到今天,要不早完蛋了。这也是我今天越来越坚持的,它让我不是完全的从中国传统画里去体会留白,而是从生活的各个方面留余地。西方的“极简”我觉得更多是艺术形式上的美感。
廖:这个作品我喜欢第三次糊在地上人人可以践踏的那个,观念上彻底也超越。还有“糊纸”这个方式,不仅很中国也还很有女性手工的因素。
罗:对,糊了两天。
廖:“来与回”也沿用了这种方式。
罗:对,又糊了三天。
廖:这是我喜欢的一个作品。你是不是故意糊成红地毯的样子?
罗:其实这个想法做了两次。第一次做成的黑白画样,是为第二次打底的,但每人注意第一个,我毁掉了它。是在另一个时间和场地。这个展的主题是“来回”,这个题目让我感到盲目,我有种为人铺路的感觉,我可以来回去哪里呢?我个人觉得有意思的是两边都断了路,又好象去了“天”上。只是墙把路堵死了,其实还可以延伸的。
廖:在感觉和想象中什么都可以无限延伸,但断路的从来就是因为现实中非常具体的因素,也是你不断在东西方之间“来回”的真实生存体验吧。
罗:这是我做的最好的装置,它让整个展览有了整体感,否则整个展览有点冷冰冰。
廖:我觉得红地毯的感觉很有意味,其实也很中国。
罗:红地毯通常是为了贵宾铺设的。
廖:不仅如此,它其实是一种仪式的象征,通常是人们需要仪式的时候。人们对仪式的需求不是一种现实的需求,而是心里的需求。小到个人结婚、宴会,大到国家性的接见、阅兵……
罗:我的红地毯变味了,走上去哗哗响。
廖:这正是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因为仪式其实是最具欺骗性的,哗哗响是对这种欺骗性的自嘲。任何仪式都是有意无意做给别人看的,观礼的人兴奋、刺激、羡慕,主角其实很难受,各种各样的难受。比如,像你这样来回在中西方之间,肯定会有很多不知情的人像观礼的人一样羡慕,但你内心的飘泊只有你自己知道,可以把这种感受通过作品表达出来,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出口。
罗:这个感受会越来越强烈的。仪式是我现在最想逃避的事,但有时又不得不去。
廖:还不仅是应酬这种具体的仪式。包括我们的生活。本来年龄越大越需要真实,但是各种社会地位的提升,越来越多的人想看你的其实是一种类似仪式的形象。
罗:但真正的放弃我们又做不到。
廖:是。比如,现在频繁地被邀请参加展览开幕式,拍照,采访,交际,都不是我们需要的,但是别人要求和希望看到的,这种感受在我也是越来越深了。现在生活仪式太频繁,甚至生活也变成一种仪式。我常常害怕在这种仪式化的状态中失去真实的自我。可能是因为我对仪式这种东西有一种文化的敏感。
罗:好累。
廖:是很累。说得远了。我觉得你的作品都有一种手工感,我经常放在我的一个叫做“艺术中的手工劳作”的专题讲座中。
罗: 我做手工之类的时候确实做的很满足,那一刻好多好多东西涌进来。我刚做完一套图片,用针和红线把被切开的两半苹果缝了起来。
廖:那个方舟你糊的那个大纸船,我觉得你对纸和糊很有感觉,我很喜欢这个方式。
罗:对,我特别喜欢做这种事。那大纸船是好几层,糊了一个月的时间。
廖:尤其是这种叠法的纸船很好,我们小时候都叠这种船
罗:对呀.非常好玩的
廖: 其中的游戏和童真感和方舟的童话感很一致,和报纸的垃圾感和非人性感又形成对抗。
罗:我手上有了小纸片就去叠,不大叠这么一次不过瘾。
廖:叠、糊、缝、绣等等,这种本来属于女红的手工方式,被用来表达当代的生存感受,是女性艺术家对当代艺术语言开拓的贡献。这种手工方式男性艺术家使用的很少。而且很多女性艺术家都说对手工有一种迷恋的感觉。我做过一些研究,发现“手工”对于女性艺术家来说还不仅仅是一种语言表达方式,在这个“繁复的手工过程”中,她们输出了很多即时的感,甚至可以获得一种心理甚至身体上的治疗和平复,她们赋予或者说开掘了手工过程本身的修性、慰藉心灵的意义。那些手工过程在艺术中具有重要意义的艺术家们,都有同样的感受,都觉得有点儿像坐禅,很有意思。你刚才也说到一种“满足感”,是不是你也有类似静心的感觉?
罗:那是自然的,这种静心感也会传给周围的人,那是一幅非常温馨的画面。
廖:实际上,这类创作方式过程中手工制作的每一个动作,具有一种抽象性和形而上性,而且是和心灵直接对应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繁归于简,归于纯粹、单纯和平淡。你的作品的“平静”气质,是不是在这种漫长的手工过程也获得了一种平复心情作用?
罗:对.你让一个东西在你手上逐渐 “完美”,这种能把握住一个过程的感觉可以将别的烦恼渐渐抛在脑后,或者说给予了一个反复思考的过程.
廖:这次在上海你要做的是什么?
罗:用做蚊帐或沙布.上面绣东西,用红色。我不知道展览会怎么样,但我很盼望可以一个人安安安静静的绣。
廖:我相信这次你在上海应该可以做得很好。
罗: 我希望是。,

2006-7-14整理完成于小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