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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明君的“红尘”与《红尘》

 

邹跃进

 

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在中国湖南的女艺术家罗明君,在移居瑞士二十一年之后,也是她学习和创作艺术三十多年之后,在瑞土Centre PasquArt举行一个全面展示自己的人生经历和艺术道路的展览。为了与展览的这一特征相吻合,艺术家为它取了一个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名字: “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次以“尘”为主题的展览中,还有一件以艺术家罗明君个人的成长经历和艺术道路为资源创作的大型装置作品《红尘》,正是由于这一点,《红尘》成了罗明君这次个展中呈现“尘”的主题最重要的艺术作品。

在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中,“红尘”一词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和文化语境中,具有不同的含义。在早期,“红尘”是指繁华的都市。这个含义出自东汉文学家、史学家班固《西都赋》的诗句中:“阗城溢郭,旁流百尘,红尘四合,烟云相连。”大意是说,“热闹喧嚣人流扬起的尘土(红尘),从四方合拢,充满全城,尘土与烟云都连在一起。”后来,“红尘”从 “繁闹尘市”抽象化为 “人世间”,也即与神圣世界相对立的世俗世界、世俗生活。也许正是由于这一含义,佛家开始在佛经中多处使用“红尘”泛指凡俗尘世。在后来的语义变化中,“红尘”有了比“人世间”和“世俗生活”更具体的解释。它表现为红与尘分别具有了更具体的含义。即红色与世俗生活中的种种诱惑、种种欲望相关,然而有欲望,有追求就有烦恼,这样“尘”就具有了烦恼的含义。从“红尘”的含义考察罗明君的人生经历和艺术道路,确实不失为准确理解她的艺术作品《红尘》所包含的意义的有效方式。

罗明君1976年开始学习绘画,1979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美术系。因学习成绩优异,毕业后留校任教至出国前的1987年。在罗明君的艺术历程中,1979至1987具有重要的意义,这是因为在此期间,正值中国社会和文化从毛泽东时代向邓小平时代转换的开初阶段。当时的思想解放运动,特别是对西方世界的开放,使美术界开始从为政治服务的题材决定论,向多元化的艺术观念和形态转化。罗明君在1983至1984年创作的作品《清秋》(此作品参加了1984年的全国第六届美展),作为她艺术历程中比较重要的一件作品,我以为从一开始就体现了罗明君后来一直贯穿在她艺术创作中的两个基本倾向,那就是对时代的敏感和作为女性对生活的特定方面的关注。从前者看,《清秋》这一作品,在思想观念上与伤痕美术对知识分子和革命老干部的歌颂有关系;在艺术手法上,则吸收了当时乡土写实主义直接呈现生活本身的方法;从后者看,罗明君通过表现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或一个老干部家庭中平淡自然而又温馨无比的日常生活,体现了她作为一位女性艺术家对理想的家庭生活,以及身体所及的事物的特定兴趣。

改革开放后的1985年,是中国青年美术运动在全国风起云涌,急速发展的时期。正是在这一年,罗明君与她的同学也以实际行动积极参与这场运动,在湖南的省会长沙成立了“0”艺术集团,并于同年在长沙天心阁举办了第一次展览。在这次展览上,罗明君展出了用拼贴手法创作的装置作品《自画像》。在这一作品中,罗明君用一双自己的鞋子,在概念化的人像中充当眼睛的功能,这一作品再一次体现了罗明君对性别身份的强烈的自我意识。事实上,在当时的中国美术界还只知“妇女解放”而不知“女性主义”为何物的时代,罗明君在《自画像》中表现出来的性别意识,无疑像其艺术手法的前卫性一样前卫。我想,也许罗明君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她在国内创作的油画《清秋》和装置《自画像》中所体现出来的性别观念,会一直影响到她后来的艺术创作。

    1987年10月,罗明君与在长征途中西藏路(‘“0”艺术集团六位艺术家组织的一次艺术考察活动)上认识的François Wagner结婚后移居瑞士。尽管对于当时那些崇拜和暗恋罗明君这位才女的小伙子们来说,这是一件遗憾无比的事件,但对于罗明君本人则也可能是命中注定般地成就了她今天的艺术。罗明君出国后,笔者作为他的校友,也直到她出国十多年之后与她见面,才知道她仍然一直坚持不懈地在从事她所热爱的艺术事业。并且从她出国后创作的艺术作品看,出国后的追求与烦恼,也即在国外的“红尘”,也渗透在了她的艺术作品之中。我所说的生存中的“红尘”,指的是在西方文化语境中,罗明君所面临的双重身份的挤压和挑战,即中国的和女性的身份问题。我想罗明君在出国后的第三年,也即1990年放弃油画而开始从事水墨绘画和水墨装置,一定与她想解决身份问题的困扰息息相关。其实从文化属性看,中国水墨同时兼有东方性和女性的双重意味。而从这十几年来罗明君创作的水墨艺术作品看,我以为她已经在她所处的特定文化位置上,成功地开辟出了属于她自己的“第三空间”,这是一个多重文化,多种身份重叠的文化空间。所以,我认为作为罗明君个人经历和艺术道路的“红尘”,无疑是《红尘》这一装置作品的本源,同时,正是罗明君不断返回本源,回到生存自身的复杂性,才使她的艺术之《红尘》,能超越个人的生活而具有深刻和普遍的文化意义。

    如前所述,在中国佛教中,“尘”象征人世间的烦恼,所以是必须予以否定的东西,所以也才有从有与无两个角度讨论“尘”的著名观点:前者有神秀的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看法,后者有慧能所说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见地。当我们把罗明君这次展览的主题词 “尘”,也置入这一语境之中来考察时,也许不同的人会得出各不同的看法。但我认为,“尘”对于罗明君来说,不仅意味着必然经历和遭遇的人世间的烦恼,而且更意味着她对生命的热爱,对艺术的执着和追求。

 

 

 

2008/3/31于中国北京望京花园

邹跃进 : 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美术史系副主任、副教授